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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雅寶胡同甲2號——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的傳奇(2016?香港首展)

發表日期:2016-05-24   分享到:

展覽時間:2016年5月26日——5月30日

展覽地點:香港灣仔會議展覽中心

    “大雅寶胡同甲2號”位于北京市東城區金寶街與二環路相交的地方,院子很小,大約有二十多間房子,曾是徐悲鴻先生重組的國立北平藝專的宿舍,新中國成立后,即為中央美術學院的家屬院。在這個普通的北京大雜院里,曾經住過葉淺予、戴愛蓮、李苦禪、李可染、鄒佩珠、董希文、張林英、李瑞年、王朝聞、韋江凡、滑田友、蔡儀、范志超、彥涵、祝大年、吳冠中、張仃、程尚仁、黃永玉、張梅溪、柳維和、袁邁、常濬、孫美蘭、丁井文、萬曼、宋懷桂、貝亞杰、王曼碩、陳沛、陳偉生、李得春、周令釗、陳若菊、侯一民、鄧澍……(按入住時間順序排列)“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一個只有在特殊歷史階段的中國才可能出現的罕見“盛況”,對20世紀中國美術的發展有著特殊的意義與影響。

    自上世紀40年代末起的數十年來,“大雅寶胡同甲2號”如同一所“文化家園”,聚集、見證了眾多二十世紀藝術大家的藝術人生。黃永玉先生曾特為此撰文,寫下了《大雅寶胡同甲2號安魂祭》,懷念這段珍貴的歷史記憶。為此,李可染藝術基金會理事長李小可先生,多年以來都希望能夠以“大雅寶胡同甲2號”這個院子為題做一個展覽,以表達對二十世紀這些平凡而偉大的藝術家們的敬意。

    恰逢佳士得亞洲三十周年,在佳士得魏蔚女士及李可染藝術基金會秘書長劉瑩女士的促成下,由李可染藝術基金會、佳士得(香港)共同主辦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的傳奇”首展將于2016年5月26日至5月30日在香港灣仔會議展覽中心進行。展覽將展出“大雅寶胡同甲2號”中主要藝術家的代表作品,特別是在此居住的藝術家們的生活,以及人物間交往、藝術共事及時代背景等相關故事和文獻資料,來勾勒出前輩的藝術探索之路,也包括他們的個性與人生,由此折射出時代命運的傳奇、矛盾與輝煌。

    大雅寶的藝術家們有著不同的藝術道路和觀點,卻互相尊重、理解,不但創造了讓人稱奇的、中國童話式美好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更一起創造了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的輝煌,為中國現代美術奠定了良基。而作為文化的繼承者與開拓者,其中的大部分人卻被漸漸遺忘,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野。故此次展覽旨在通過作品與相關文獻的呈現回溯二十世紀中國美術史上的重要一頁,以此為美術史的研究提供更多材料與角度。展覽致力于描繪出一個鮮活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這也是對這段歷史進行的首次梳理和集中呈現。展覽還將于同期推出相關文獻性畫冊。李可染藝術基金會將持續豐富相關文獻的收集、研究及展覽工作,并計劃于此次首展之后繼續推出系列巡展。

 

引言

    大雅寶胡同甲2號位于北京市東城區金寶街與二環路相交的地方,院子很小,大約有25間房子,曾是徐悲鴻先生重組的國立北平藝專的宿舍,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即為中央美術學院的家屬院。在這個普通的北京大雜院里,曾經住過葉淺予、戴愛蓮、李苦禪、李可染、鄒佩珠、董希文、張林英、李瑞年、王朝聞、韋江凡、滑田友、蔡儀、范志超、彥涵、祝大年、吳冠中、張仃、程尚仁、黃永玉、張梅溪、柳維和、袁邁、常濬、孫美蘭、丁井文、萬曼、宋懷桂、貝亞杰、王曼碩、陳沛、陳偉生、李得春、周令釗、陳若菊、侯一民、鄧澍……(按入住時間順序排列)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一個只有在特殊歷史階段的中國才可能出現的罕見“盛況”,對20世紀中國美術的發展有著特殊的意義和影響。

   在這里,我們將講述一個傳奇的故事,一段真實的歷史……

 

前言

    我與小可相識結婚幾十年,從開始他就不停地說他小時的樂園—大雅寶。那的人和事通過他的講述,在我心里成了人間的世外桃源。久而久之對大雅寶除了神往、羨慕更有幾分仿佛也曾身在其中的熟悉。

   2016年3月23日,為了籌備這個展覽,二十位“大雅寶人”相聚在李可染藝術基金會。其中許多人已有幾十年沒見過面了,第二代中的年少者也已是耳順之年,與黃永玉叔叔和郎郎筆下小飛俠們的模樣幾乎是面目全非了。可以我觀察,他們雖然都已經長成大人或者說進入老年,個個依然自信、樂觀、善良,還有點大大咧咧的“傻氣”。他們中大部分人經歷了文革的各種磨難和時代變革所帶來的坎坷,有的甚至在生死邊緣走過一遭……但在他們身上依然能看到父輩的影子。從心理學的角度,性格是童年養成的。大雅寶給了這些當年的孩子們快樂、幸福、有安全感、值得驕傲又回味無窮的人生起點,也就是給了他們堅強、快樂又自信的人生。

   黃叔叔以大人的視角寫了大雅寶孩子們的快樂生活,通過他的描述,我們鮮活地看到了那個人人上進、胸懷理想又和諧相處的年代;郎郎幾十年赤子之心不滅,依然從孩子的角度描繪當年的快樂和各種調皮帶來的小確幸,這些回憶足夠讓永遠純粹的“大雅寶孩子們”一直得意地偷笑。因為熟悉,因為羨慕,因為要完成小可一直心心念念的愿望,我決定做這個展覽。

   恰逢佳士得亞洲三十周年,在佳士得魏蔚女士和所有同仁的幫助下,《大雅寶胡同甲2號—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的傳奇》首展終于啟動了。我們將會把這個展覽不斷地豐富、調整,一直做下去。

    希望能夠通過這個展覽,讓大家了解那個漸漸遠去的時代,那些創造了新中國藝術輝煌的英雄們。他們高貴、儒雅、探索、堅韌、有擔當;他們有著不同的藝術道路和觀點,卻和諧相處,互相尊重、理解;他們是一群平凡偉大的人,不但創造了讓人稱奇的、中國童話式美好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更一起創造了二十世紀中國美術的輝煌,為中國現代美術奠定了良基,成為我們這個古老國家悠久文化的繼承者與開拓者;他們承上啟下,熱愛自己的民族和文化,把民族的未來看得比生命還重要;他們不在意個人的得失,歷經后人難以想象的磨難與艱辛,始終沒有改變過初衷;他們無怨無悔地為追求中國文化的更加美好,奮不顧身地走到生命的盡頭;他們是平凡善良的知識分子;他們是有著最偉大抱負的大藝術家;他們是普通的丈夫和妻子;他們是繁忙寬容的父母。他們是中國美術的一代宗師、是中國文化的一代宗師,所創造的成就一直默默地服務于國家和社會,被后人享用。而作為創造者,其中的大部分人被漸漸遺忘,慢慢淡出了人們和歷史的視野。我想通過這個展覽,給美術史增加一點點內容,更希望拋磚引玉,讓這段歷史更加完善、豐富和準確地呈現。

   小可說大雅寶胡同甲2號那個院子是“文化寺院”,是“文化大宅門”“文化家園”,他還說:“當我離開那個院子后,就失去了家園感。”可能大雅寶人都有同感。

   大雅寶人,加油!

   感謝所有大雅寶人!感謝佳士得(香港),感謝為展覽日夜辛苦的工作團隊中的每一位……

 劉瑩

2016年4月寫在展覽前 于北京

 劉瑩:李可染藝術基金會秘書長、北京可創文化機構董事長、中華海外聯席會理事

 

文章摘錄

    曾經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20世紀中國美術的“大宅門”,那里居住的是一群與中國命運緊緊相連的藝術家。他們雖然有著各不相同的性格和研究方向,但每個人都用自己風華正茂的生命鑄造新中國美術的傳奇,這傳奇不僅是藝術的輝煌,更是他們人生的寫照,如訴如泣。他們滿腔熱血,懷著對新時代到來的欣喜與期許,從解放區、國統區和海外聚集到徐悲鴻先生創立的國立北平藝專(中央美術學院前身),為新中國的建設而努力。從此他們的命運休戚與共、血肉相連,成為一代中國人命運的寫照。大雅寶是我生命的起點,彈指一揮間,70年過去了。那兒的情景歷歷在目,仿佛昨日。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我的成長,我對長輩們的記憶更加清楚,崇敬與敬畏之心也日益強烈。

——李小可《文化家園》

 

    “大雅寶人”沒有血緣關系,卻充滿親情,彼此間的稱呼是:黃媽媽、李媽媽、孫大娘……每逢中秋,全院子的人在中院擺下長桌,吃著各家帶來的拿手菜和從樹上摘下的棗、石榴、葡萄;春節則是舞著黃永玉叔叔的一只漂亮至極的福建藍色獅子;平日里,黃叔叔會組織我們打著用手絹做的旗子去游園。

——李小可《文化家園》

 

    大雅寶的每位藝術家都熱愛生活、熱愛民族、熱愛國家、熱愛藝術和自己從事的工作,雖然性格不同,但他們都善良努力。我注意到,李苦禪、葉淺予、董希文、我父親、張仃、黃永玉等,他們雖然都是藝術大師,但從來不去談論自己的藝術成就或貢獻,而總是關注藝術整體的發展方向與水準,因為他們永遠前進在探索遠方的藝術之路上。

    “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我人生的起點,給予的養分,讓我在人生路上克服重重困難,不斷前行。那里住的是一群有血有肉、堅守良知、胸懷光明的人。在我心里,這個院子是“文化寺院”,是“文化家園”,是文化的“大宅門”。當我離開那兒時,我失去了家園感。

     大雅寶是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李小可《文化家園》

(李小可:李可染之子,國家一級美術師、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畫藝委會委員、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北京畫院藝委會主任、李可染藝術基金會理事長、黃山書畫院院長、中國西藏保護與發展協會理事、中國畫協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河山畫會副會長、黃賓虹藝術研究會會長)

 

 

    這里曾是藝術群星會聚之地,令20世紀美術史熠熠生輝的不少藝術杰作就誕生在這個大四合院之中。

    這里曾是美術領域的學術高地,幾代美術學子進出其間向老師請益,成為學院的第二課堂。

    誰提及那時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也就掀開了現代中國美術史的一角。

——李松《鐫刻在藝術史上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

(李松:原《美術》雜志社社長、《中國美術》主編,著名美術評論家)

 

    從上世紀40年代末到90年代初,大雅寶胡同甲2號的三進院子,二十多間房子與中央美院的淵源超過40年,大雅寶胡同的人物,涵蓋了中央美院學科建制的各個門類,包括國、油、版、雕、史甚至是工藝美術。這里不僅是一個美院的宿舍,更是一個藝術圈、文化圈。它所建構出的小生態正是一處中國近現代美術史演進的“歷史的現場”。那些人物與事件初看起來仿佛是許多條平行線,卻因為大雅寶胡同甲2號,這些平行線成了交織線。可以這樣說,交織的點越多,此地的歷史價值就越大。

——吳洪亮《重回歷史的現場—大雅寶胡同甲2號的藝術生態研究》

 

    大雅寶胡同甲2號的藝術家們在校是同事,回家是鄰居。孩子們每天在一起哄鬧,老人們在一塊兒嘮嗑,上班同行,在家談藝,幾十口人像是一大家子,從工作到生活都多了不少交集。也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李可染可以時常征詢董希文對自己作品的看法,黃永玉能夠和李可染一起拜訪齊白石,董希文能夠和王朝聞討論油畫民族化的問題,大院里的人可以看李苦禪耍大刀,聽李可染拉二胡,聽黃永玉彈手風琴,聽常濬、鄒佩珠唱京戲……

    這些仿佛是偶然的小事件,背后恰是歷史的必然。這必然與校長徐悲鴻有關,與藝術發展的邏輯有關,甚至與大的歷史進程有關。應該說大雅寶胡同甲2號的藝術家們代表了20世紀中期中國藝術的主流樣貌。他們的藝術風格形成在一個轉折的時代,這其中有自我的追求,更有時代的要求,有主動的探索也有被動的塑造,但他們在通變中求變通,這是某種態度,更是對藝術執著的愛。

——吳洪亮《重回歷史的現場—大雅寶胡同甲2號的藝術生態研究》

 

    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寫在正史旁邊的真實,是大歷史中的小歷史,但這部小歷史足夠作為大歷史的精華版帶我們進入那個時代的現場,觸碰大歷史的神經。

——吳洪亮《重回歷史的現場—大雅寶胡同甲2號的藝術生態研究》

(吳洪亮:北京畫院副院長,北京畫院美術館、齊白石紀念館館長,中國美術家協會策展委員會副主任、秘書長,全國美術館專業委員會副秘書長,齊白石藝術國際研究中心秘書長,建設部全國城市雕塑建設指導委員會藝委會副秘書長,國家一級美術師)

 

    黃永玉組織的最可心的活動是集體乘公共汽車到西郊動物園。那年月去一趟動物園簡直如同逛一趟月球一樣,機會非常難得。黃永玉命每人自備干糧,外帶一軍用水壺的涼白開。我們一到動物園見到動物們,大伙兒都樂開了花。如同撒豆子一般跑開了,黃先生厲聲命令:“全體集合!排成一隊,向右看齊!不許亂跑!告訴你們,這里有的鳥專啄小孩眼珠子當豆吃!有的獸隔籠子也能抓你手當豬蹄吃!從現在起,你們要跟著大雅寶兒童團的旗子走!”原來他帶了一個竹¬¬竿兒,上頭用個大手絹拴倆角兒,就算是團旗了。他特意把團旗授予我。這樣,他只要管住我這個淘氣包,就可以管住“全團土匪”啦!不信,現有照片為證。事后我才知道,他授旗給我是別有用心的,因為他事先規定不到中午聚餐時間,誰也不許吃東西,但他發現我總是在偷偷吃東西,于是他才用這神圣的旗桿占住了我的雙手,不可能偷吃了。這是我長大以后,他才親自向我“泄密”的。

——李燕《“大師大院兒”散憶錄》

(李燕:李苦禪之子,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清華大學教授)

 

    大雅寶胡同的大人、小孩就這樣,像一家人一樣。如同布帛的經緯交織在一起,從關系到關心,從思維到藝術觀念一直息息相關。大雅寶院子里的故事千絲萬縷,我僅僅說了其中一小段而已。這幅五彩繽紛的巨大拼圖,要靠我們和以后的年輕人慢慢仔細一一描繪出來,以傳后世。

    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一個空前絕后的藝術奇跡,記錄下來,研究起來,將是多么豐富與美好,這是在這里生活過的人們共同的愿望。

——張郎郎《家父張仃和大雅寶胡同甲2號》

 

    搬到大雅寶,看到這里的這些大人也是一樣,又是一群戲迷。他們要唱兩口,往往在夏日直到中秋那些不刮風的日子里,吃完晚飯乘涼聊天之后。

    那會兒,黃叔叔在中院兒多了一間工作室,就在鄒佩珠阿姨工作室的隔壁的一間東屋。黃叔叔在李可染伯伯家的窗戶下,搭起了一個葡萄架,還真的種上了一棵葡萄藤。據說,黃叔叔在吃完野貓以后,就把它們的遺骸在這里就地埋葬了,據說,這樣葡萄就長得特好。

    第一年中秋,這個葡萄架一夜之間掛滿了各種大粒的葡萄,有紫紅色的玫瑰香,也有碧綠的馬奶子。細心的人,會看到這些葡萄和藤子之間都有細細的紅線綁著。原來這又是黃叔叔的一個花招兒:這些葡萄都是他自己買的,為的是請全院子的小孩兒都來參加中院兒的中秋葡萄月餅晚會。

    等吃飽喝足了,也跟著黃叔叔的手風琴唱完歌了,我們都漸漸乏了。有的孩子去睡了,其他孩子也都四散去玩了,這時候,才是大人們開始娛樂的時光。李可染伯伯不知什么時候拿出了自己的京胡,葡萄架下悠揚地飛出了緊湊的過門,這時候估計中院兒也只剩下不多的戲迷了。

    其他人,像我和我娘都早早躺在床上,一面輕輕地開合著手中的蒲扇,一面遠遠地欣賞著他們的清唱。

    鄒佩珠阿姨喜歡反串須生,她拿手的是《搜孤救孤》。常濬先生唱的是《碰碑》。黃叔叔回憶,他還聽過李苦禪伯伯的《夜奔》。這我沒有印象了,可能我那時已經在這些美妙的音韻中漸漸睡去了。我在朦朧中還看見他老人家,正在虎虎生風地耍弄關公的青龍偃月刀,忽而又化為金錢豹的鋼叉。

—張郎郎《大雅寶舊事》

 

    我們院兒里的教授們似乎都比較靦腆,在院子里還偶爾露兩手,美院歷年晚會上沒怎么見過他們的身影。

    只有李苦禪先生因為功夫一直沒撂下,老是有機會演出。我們這些小孩看的機會就多了,他老人家演金錢豹那會兒,還威風凜凜的呢。到后來,有一次春節除夕晚會壓軸的節目是李苦禪先生的京劇《黃鶴樓》,他老人家扮演趙子龍。我記得他過去是唱銅錘的,這會兒怎么來個大靠武生?不過我是個京劇外行,也就是看個熱鬧吧。 

    后來的細說,都是黃叔叔的段子。 

    據說那天齊白石老先生也到場觀看,我們院兒兩個姓李的教授都是他的入門弟子。他喜歡苦禪伯伯的豪氣沖天,也喜歡可染伯伯的含蓄內斂,今兒就是來看苦禪伯伯的演出。

    好家伙,那天李苦禪先生扎上了全套大靠,白盔白甲,英氣逼人。等急急風響起,趙子龍碎步緊捯,一圈圈兒地過場,噔不楞噔倉!亮相!他老人家是高底粉靴外加全套重靠,這會兒已經讓他七葷八素、上氣不接下氣了。定相之后,該朗聲報名了。他就用京劇道白喊道:

    啊!啊!常,常,常,常??

    就沒有下文了!

    齊老先生第一個哈哈大笑,然后學生、老師及我們這些孩子們全體前仰后合,有的孩子捂住肚子打滾。苦禪伯伯的戲至少起到了師生同樂的目的,我們皆大歡喜。

    那時候許多晚會結束的時候,我們都是大人孩子一路走回大雅寶。夜深人靜,我們前呼后擁,從校尉營穿過煤渣胡同,在月光下,話語輕輕笑聲高。走在路上,李可染伯伯還比畫著剛才他的師兄苦禪伯伯拉開架子唱的那句膾炙人口的臺詞:

    啊!啊!常,常,常,常??

    走到什坊院胡同口兒的時候,苦禪伯伯正說著:“幸虧沒演出《武松打虎》,真要演那個戲,就變成老虎吃武松了。哈哈!”

    等我們這些人回到大雅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了。這會兒也不睡了,反正再熬一會兒,就算是守歲了。

    前院兒沙貝拿出了“老頭呲花”,小寶說都集中到中院兒去放。于是各家的孩子捧出來各種節日的花炮,到中院兒去了。當十二點的鐘聲響起的時候,最大的“老頭呲花”就噴出來燦爛的萬點金星。

    我們幾個孩子從那焰火上竄來竄去,歡笑不斷。把買來的各種花炮都放完了之后,就該拿出珍藏的我們自己做的“老頭呲花”來放了。噴到最后,火花漸漸萎縮下去,萎縮下去,漸漸發暗,最后火花沒了,斷續地突出幾下藍色火苗。臨了臨了,還喘一兩口氣,才驀然從活物變成了靜物。院子里,彌漫著淡淡的火藥芬芳。

    聽說我們要放自己做的“老頭呲花”,黃叔叔半信半疑地也跑來看。這是沙貝、沙雷、小寶和我做的,當然小生子和明明也是我們的“志愿軍”。我們幾個月來天天到城墻根兒下,用小刀刮下來不少硝,慢慢積少成多。我們還到豁子外的垃圾場撿回那些廢棄的電線桿上的絕緣瓷瓶,敲開瓷瓶,那里面有硫磺。在沙貝、沙雷哥兒倆的領導下,我們還一起燒出了少許木炭。然后,小心地把這些原料研磨成細料,再找來墨水瓶或者墨汁瓶,把這些料灌進去,用膠泥把口封上。

    這會兒拿了出來,我們緊張得要命,在瓶口的膠泥上捅了一個小洞,從炮仗上拔了一根捻兒塞到那個小洞里。

    小寶點著了那根捻兒,啊!我們自制的“老頭呲花”一樣呲出了金光萬道!雖然不如買的呲得高,但是我們覺得還是自己做的更好。我們在這飄動的金黃色幕墻里竄來竄去,好像孫猴子們在出入水簾洞。大偉、小弟、小崽、毛毛、寥寥這些比我們小一撥兒的孩子們,也都興奮無比。他們發現這道金色的幕簾不會傷人,就跟著我們一起穿越火墻,歡呼雀躍。這些小孩子對我們簡直就是崇拜了。黃叔叔一邊嘬著他的煙斗,一邊笑呵呵地說:“你們這些孩子真不簡單啊!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會做,真能干!”

    這些往事,在以后我們每次開春節晚會的時候都會自然想起,尤其是苦禪伯伯扮演趙子龍的那句臺詞。想起當年的情景,每個人都會止不住地哈哈大笑起來,漸漸笑出了淚花,似乎在昨天,似乎在上輩子。

—張郎郎《大雅寶舊事》

(張郎郎:張仃之子,普林斯頓中國學社研究員、清華大學張仃藝術研究中心研究員)

 

    大雅寶甲2號是個大院,分前院、小院、中院和后院。小孩兒們常常從前跑到后不經人請就隨便地進入別家玩兒。

    李可染先生家住在后院,西屋緊鄰著父親的畫室,我似乎就有了常去的方便。記得雪白的墻面上,門與窗之間垂掛著一幅醒目的《霜葉圖》,一片片淡淡的橘紅樹葉在空中悉悉索索地飄散下來,搖晃著落在地面,小牧童歪著憨厚俏皮的笑臉,拿在手中的耙子似乎發出刷刷的響聲。這種潔凈而歡快的氣息給兒時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李媽媽就是能制造歡樂的人,她性格豪爽,嗓音響亮,每當院子里的石榴樹熟了的時候,她就會大聲地張羅院子里的孩子們打下來,一盆盆地抬回家去。

    大雅寶宿舍的歡樂隨著年輕的黃永玉叔叔從香港搬來后,就顯得更多了。記得一年春節,母親聽見敲門聲,說有客人來了,打開門后,哇!只見黃叔叔身穿土家族服裝,背了一個大筐,黑妮露出兩只圓眼睛,拉著黑蠻的黃媽媽,梳著高高的馬尾巴,摩登漂亮。平時不太說笑的父母親和著他們的拜年聲笑成了一片。宿舍里黃叔叔的出現帶來了很多新東西,在他那里似乎一切都可能變得很有趣,他讓生活在東城根的人們見識了另一種方式和態度。

——董一沙《父親在大雅寶的歲月》

 

    母親平時雖然也是一大忙人,在人民出版社負責著一大攤子工作,并承擔著當年的一系列重頭書籍的設計,如史蒂夫•奈爾遜的《志愿軍》、由周恩來題字的宋慶齡文選《為新中國奮斗》甚至還有由她組織邀請王朝聞先生塑造了毛主席的側面浮雕像,并請滑田友先生拍照后用于《毛澤東選集》的裝幀設計。

——董一沙《父親在大雅寶的歲月》

(董一沙:董希文之女,早年任美術編輯,20世紀90年代常旅居法國做自由藝術家,近年主要從事董希文藝術的整理和研究工作)

 

 

    20世紀五六十年代,大雅寶甲2號院內充滿了溫馨與歡樂。那個時期,許多社會名人和藝術家經常到訪那里,記得有齊白石、吳作人、蕭淑芳、吳祖光、新鳳霞、黃胄、黃苗子、郁風、沈從文、華君武、趙丹、黃宗英??郭沫若和于立群夫婦還去過一次呢。

    郭沫若與大雅寶甲2號后門小雅寶66號隔壁65號的黃紹雄是故交,同樣與李可染也是故交,兩家近在咫尺,那次他看望了兩位故友。

    郭沫若、于立群辭別李可染夫婦時,正巧是中午時分,院內各家忙于做午飯,滿院飄散著飯菜香氣。郭沫若高興地走到我家門前與父親和母親交談起來,臨別時風趣地說:“你們小灶真香!”

——常壽石、常樸石、常柱石《憶父親常濬》

(常壽石、常樸石、常柱石:常濬之子女)

 

    前幾年母親在時,還提起,住大雅寶時,李(可染)伯伯曾說過:“陳若菊,我的畫你喜歡哪張就拿哪張”,后來回到家和我父親說起,我父親不同意母親去要畫:“畫一張畫不容易,哪能隨便要,搞散了就不好了。”母親聽父親的,父親是她的老師,那時的母親只有三十七八歲,想不到那些。但可以了解到大雅寶父輩們的融洽關系和他們的純粹、他們的不求功利。

——周容《回憶在大雅寶胡同甲2號的日子》

(周容:周令釗、陳若菊之女,于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獲造型碩士學位。曾任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副教授。近年來陸續進行周令釗、陳若菊藝術的整理和研究工作)

 

大雅寶胡同甲2號藝術大事記

1946年

    8月1日,北平藝術專科學校合并原中國美術學院、北平臨時大學補習班,在北平復校,設置繪畫科、雕塑科、圖案科、音樂科、陶瓷科。

    本月,徐悲鴻到北平,擔任北平藝專校長兼繪畫科主任,吳作人為教務主任兼油畫教授。徐悲鴻聘齊白石為該校名譽教授,還邀請其早年的學生和同仁艾中信、馮法祀、王臨乙、李瑞年、齊人、孫宗慰、宋步云等,宗其香、李斛、韋啟美、戴澤等為青年教師。此外還聘請董希文、李苦禪、李可染、滑田友、田世光、蔣兆和、李樺、沈士莊(高莊)、周令釗、印家鐸、徐振鵬、夏同光、孫昌煌等到藝專任教。

    10月16日,北平美術作家協會成立,徐悲鴻被推為會長,組織該會與北平藝專、中國美術學院的聯合畫展。齊白石為名譽會長。會員包括葉淺予、李苦禪、李可染、李瑞年、董希文等人。

 

1947年

    春,經徐悲鴻引薦,李可染拜齊白石為師。

    8月,李瑞年由南京到北平,任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教授。 

    是年,為應對有關國畫教學的大辯論,10月15日,徐悲鴻召開記者招待會,并發表書面談話《新國畫建立之步驟》,11月28日,徐發表《當前中國之藝術問題》。

    葉淺予訪美歸來,應徐悲鴻之邀至北平藝專任教,教授人物畫。

    董希文創作《窗前靜物》《戈壁駝影》等。

    李可染首次在北平舉辦個人畫展,在中山公園展出國畫代表性作品百幅。

1948年

    4月,王朝聞創作《毛澤東胸像》。

    5月,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與北平美術作家協會在北平中山堂共同舉辦“聯合美術展覽會”。

    6月,滑田友抵達北平,任北平藝專雕塑系教授。10月10日至10月17日,滑田友在北平藝專禮堂德鄰堂舉辦個人作品展覽會。

    12月,接上級黨指示,侯一民、王育中、杜兆植、張信讓,及教師葉淺予、董希文、周令釗、李樺進行迎接解放木刻傳單創作,由《新民報》秘密印刷。

    是年,徐悲鴻撰寫《中國美術的回顧與前瞻》書稿,并發表《復興中國藝術運動》一文。

    董希文創作《瀚海》《哈薩克牧羊女》等。

    葉淺予根據訪美見聞和感受,創作《天堂記》組畫,并出任北平藝專國畫系系主任。

    李瑞年創作《五龍亭》《鼓樓鳥瞰》《美人蕉》《白塔》《中南海》《蝴蝶花》,并在北平中山公園董事會(水榭)舉辦個人油畫展,展出油畫作品35幅,另附畫稿14件,展覽由徐悲鴻作序。

    李可染在北平舉行第二次個人畫展。《撥阮圖》《懷素書蕉》等為徐悲鴻所收藏。

    韋江凡由于成績優異,提前一年畢業于北平藝專并留校任助教。

    王朝聞與李可染、李苦禪一同訪問著名京劇老藝人尚和玉,并撰文《舊劇演技中的現實主義》。

 

1949年

    1月31日,北平和平解放。董希文創作水粉畫《北平入城式》。

    7月,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一次代表大會召開。19日,大會閉幕,正式成立“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聯合會”。 

    本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會徽由新政治協商會議籌備會制定,會徽圖案由張仃、周令釗設計。張仃負責全國政治協商會議美術設計工作,包括設計政協會徽和全國政協會議紀念郵票。

    7月2日至16日,“首屆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藝術作品展覽會”(即第一屆全國美展)在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舉辦,展出作品1905件,包括王朝聞《毛主席胸像》雕塑、滑田友《生長長一寸》雕塑及董希文《北平解放》、葉淺予《天堂記》、張仃《擋不住的力量》、彥涵《訴苦》等作品。

    7月21日,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在北平中山公園成立,徐悲鴻當選為主席。 

    8月,“北平新國畫研究會”成立(后改名為“北京中國畫研究會”),葉淺予任主席。

    9月,周令釗、陳若菊合作繪制天安門城樓上的毛主席像。

    10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在北京成立。張仃負責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美術設計工作。董希文參加開國大典后,產生創作《開國大典》的強烈愿望,并勾畫小稿。

    是年,張仃、胡一川、王朝聞、羅工柳、王式廓組成五人接管小組,接管舊國立北平藝專。

    張仃設計改造懷仁堂、勤政殿。設計新中國第一批紀念郵票。

    周令釗帶學生布置北京六國飯店“國共和平談判”會場,畫毛主席像;布置“新民主主義青年團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會場;布置“全國學聯第一次代表大會”會場,并畫毛主席像和馬恩列斯像。

    滑田友創作浮雕《軍隊向前進》(又名《一直向前》)等,并創作畫作《耕者有其田》,這幅作品是開國大典時陳列在天安門城樓上的四幅繪畫之一。

 

1950年

    年初,《人民美術》創刊號發表有關“新國畫運動”的文章,李可染發表《談中國畫的改造》一文。

    4月1日,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與華北大學第三部美術科合并成立中央美術學院,毛澤東為學院親筆題寫了校名。徐悲鴻任院長、江豐任副院長,吳作人、王朝聞分任正、副教務長。齊白石為名譽教授。

    5月,中央美術學院研究部收到文化部下達的繪制革命歷史畫的任務。

    王朝聞將“致友人書”輯為《新藝術創作論》出版,齊白石題寫書名。

    6月,朝鮮戰爭爆發。中央美術學院“抗美援朝委員會”成立,組織力量集中繪制“帝國主義侵華史圖錄”。董希文創作油畫《打擊侵略者》《抗美援朝》和《志愿軍英雄傳》插圖等。張仃在《人民日報》《漫畫》月刊上發表《紙老虎》《東方冒險家的泥足》《向死亡進軍》《侵略者的葬禮》《和死神賭博》等作品。彥涵創作版畫《志愿軍和朝鮮人民在一起》《剛剛摘下的蘋果》等。 

    9月,張仃帶領工人安裝第一枚木制國徽于天安門城樓。

    9月25日,全國戰斗英雄代表會議和全國工農兵勞動模范代表會議在北京召開。徐悲鴻、董希文、周令釗等在兩會上為戰斗英雄畫像。

    11月7日,原國立杭州藝專改組為中央美術學院華東分院。 

    是年,齊白石在大雅寶胡同甲2號慶祝九十壽誕。徐悲鴻、廖靜文前來祝壽。 

    國徽設計由中央美術學院設計小組(包括張仃、張光宇、周令釗、鐘靈等)與清華大學設計小組(梁思成、林徽因、莫宗江、李宗津、朱暢中、高莊等)共同完成。

    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和新華書店華北總店主辦了“1950年全國年畫展覽”,共展出17個地區的新年畫309幅,并舉行了新年畫評獎,獲獎者包括張仃的《新中國的兒童》、鄧澍的《歡迎蘇聯朋友》等。

    周令釗參加少先隊隊旗、共青團團旗等重大國家設計任務。自本年至1967年,周令釗擔任天安門五一勞動節和十一國慶節游行隊伍中儀仗隊及文藝大軍的總體美術設計,并設計《全國工農兵勞動模范代表大會》獎狀、獎章,作《慶祝五一》招貼畫,設計《中國少年兒童》雜志封面、《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一周年》《全世界革命人民團結起來》《抗美援朝 保家衛國》等。 

    葉淺予參加中央訪問團訪問新疆,創作大量少數民族形象資料。

    經董希文介紹,剛留法回國的吳冠中至中央美術學院任教,在預科教素描。

    祝大年應輕工業部部長黃炎培之邀,來北京中央輕工業部,任高級工程師。同時兼任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陶瓷科主任、副教授。

    侯一民任中央美術學院教員,教創作課及速寫課。

張林英設計《毛澤東選集》封面,王朝聞為封面創作浮雕《毛澤東像》,滑田友攝影。

 

1951年

    張仃、董希文、李瑞年、滑田友、李可染、李苦禪、黃均、田世光、鄒佩珠、吳冠中合作創作宣傳畫《中國人民志愿軍勝利萬歲》。 

    侯一民與鄧澍合作創作《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三十周年》。

    周令釗應邀為中國革命博物館創作歷史油畫《五四運動》。

    王朝聞為中國革命博物館創作《劉胡蘭烈士紀念像》。

    李可染創作《土改分得大黃牛》《老漢今年八十八,始知軍民是一家》《工農勞模北海游園大會》等新年畫。

    李苦禪在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任教。

 

1952年

    5月,王朝聞論文結集為《新藝術論集》,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齊白石題寫書名。

    7月,人民英雄紀念碑工程啟動,工程持續至1957年5月。滑田友、彥涵擔任北京人民英雄紀念碑美術工作組副組長。1953年美術工作組按紀念碑浮雕內容重新分組,滑田友、彥涵任工作組副組長,滑田友主稿創作《五四運動》浮雕,彥涵為《勝利渡長江》設計起稿;董希文任起稿組組長,創作有《武昌起義》等畫稿;鄒佩珠參與《武昌起義》創作;王朝聞參與籌備工作,并為研究組組員。

    9月,文化部頒發新年畫創作獎金,從近兩年創作的一千余幅作品中選出獲獎作品40種,共有39人獲獎,包括鄧澍的《保衛和平》、彥涵的《新娘子講話》、侯一民與鄧澍的《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三十周年》、李可染的《工農勞模北海游園大會》、葉淺予的《中華民族大團結》等。

    李瑞年隨文化部和西北文化部組織的炳靈寺石窟勘察團赴炳靈寺勘察。

    董希文接受中國革命博物館的邀請,創作并完成油畫《開國大典》。

     “建國瓷”設計委員會成立,成員包括張仃、祝大年等。祝大年主持“建國瓷”設計與生產工作,帶師生去景德鎮,在景德鎮招募藝人,恢復生產。其設計的“建國瓷”被周總理選定。周總理在選定“建國瓷”的會上提出要成立中央工藝美術學院,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籌建工作開始啟動。

    張仃任德國萊比錫國際博覽會中國館、捷克、波蘭中國博覽會及莫斯科中國經濟政治文化展覽會總設計師。其多年收藏而成的《民間剪紙》由榮寶齋木版水印出版,序言《民間剪紙》發表于《人民畫報》第二期。

    葉淺予創作《中華民族大團結》。

    彥涵任教于中央美術學院,任教研室主任。創作木刻作品《我們衷心熱愛和平》《淮河民工》《淮河水閘建設工程》等。

李瑞年應衛天霖之請任北京師范大學美術系(圖畫制圖系)教授。 

 

1953年

    年初,吳冠中調往清華大學建筑系任教,教素描和水彩畫。

    周恩來向齊白石祝賀93歲壽辰。1月7日,北京文化藝術界著名人士二百余人,在文化俱樂部聚會,為齊白石祝壽。文化部授予齊白石“人民藝術家”榮譽獎狀。

    5月,董希文、丁井文、周揚等一起到中南海懷仁堂陪同毛澤東、周恩來、朱德、劉少奇、董必武等中央領導觀看美術界作品展。

    7月31日,北京中國畫研究會舉行第一屆展覽會。 

    9月,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二次代表大會召開。

    9月27日,《人民日報》頭版刊登油畫《開國大典》。后董希文在《新觀察》第21期發表文章《油畫〈開國大典〉的創作經驗》。

    9月26日,徐悲鴻因突發腦溢血去世,享年58歲。12月,江豐出任中央美術學院代理院長。

    10月4日,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擴大會議在北京召開,中華全國美術工作者協會正式更名為“中國美術家協會”,主席為齊白石。 

    是年,第一屆全國民間美術工藝展開幕,祝大年經過深入瓷區,征集挑選,挖掘整理,籌集了展覽中大批陶瓷工藝品。

    董希文嘗試用國畫與西畫結合的方式創作《祁連山的早晨》。

    中央美術學院籌建美院版畫系,彥涵出任版畫系主任。

從香港來京的黃永玉到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科任教。

 

1954年

    1月20日,中國美協機關刊物《美術》在北京創刊,王朝聞任主編。

    3月,張仃、李可染、羅銘赴江南寫生,為期3個月。是年,美術界展開中國畫問題大討論。張仃兼任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黨支部書記,中國畫改革領導小組負責人。9月19日至10月15日,在北京北海公園悅心殿舉辦“李可染、張仃、羅銘水墨寫生畫展”,齊白石題寫展名。展覽在美術界引起較大反響,黃永玉撰《可喜的收獲—李可染江南水墨寫生畫觀感》一文(《新觀察》1954年第23期)。

    董希文參加全國人民慰問人民解放軍代表團,來回行程萬里,歷經63天,見證工程兵們歷經艱險,使海拔5000米之上的康藏公路得以通車。回京后由此創作《春到西藏》。

接上級令,董希文將高崗從《開國大典》上除去。

    周令釗作李季長詩《王貴與李香香》書裝與插畫設計,與陳若菊設計海報《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1954》。

    黃永玉創作木刻《齊白石像》。

王曼碩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副院長兼黨總支書記、民族美術研究所研究員、副所長。

 

1955年

    2月19日,蘇聯油畫家康•麥•馬克西莫夫教授抵達北京,在中央美術學院開設油畫訓練班進行教學工作,習稱“馬訓班”。侯一民參加“馬訓班”考試,被錄取。

    3月27日至5月15日,由文化部、中國美術家協會主辦的第二屆中國美術展覽會在北京蘇聯美術館舉辦,展覽隨后巡回上海、廣州、武漢、重慶、西安、沈陽等地。參展作品包括董希文《春到西藏》等。

    5月,董希文、關夫生、劉侖隨八一電影制片廠沿當年紅軍長征走過的路線進行寫生。歷經半年時間,董希文帶回大批畫作,回京后在中央美術學院展出。

    6月,張仃在《美術》6月號發表《中國畫繼承傳統與推陳出新》一文。

    王曼碩帶隊民族美術研究所西北考察團赴敦煌等地考察,并接受文化部任務,帶隊赴山西永樂宮考察,做永樂宮搬遷規劃。

    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改為彩墨系,葉淺予出任系主任。

 

1956年

    4月,張仃任巴黎國際博覽會中國館總計設師,博覽會結束后,加入中國文化代表團訪問法國各地,5月隨團在法國南部坎城拜訪畢加索。

    5月,毛澤東提出在藝術上“百花齊放”,學術上“百家爭鳴”的方針。

    9月1日,文化部在中央美術學院召開“全國油畫教學會議”,全國七個美術學院、八個師范學校和兩個戲劇學院的油畫教師共計40人參加了會議。董希文作《關于油畫中國風》的長篇發言。

    11月1日,由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及其華東分院圖案系合并成立中央工藝美術學院,鄧杰任院長,龐薰琹、雷圭元任副院長。調往中央工藝美術學院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藝術家包括:吳冠中(1953年被調往清華大學建筑系任副教授)、祝大年(任陶瓷系主任、教授)、袁邁(任商業美術系代主任)、程尚仁(任教于陶瓷美術系)、張仃(1957年調任中央工藝美術學院教授、第一副院長、黨委委員),周令釗留院轉至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

    是年,中央美術學院建立油畫系工作室制度,設立吳作人工作室、董希文工作室。

    中央美術學院成立中國畫革新小組,張仃為組長,成員有李可染、葉淺予、蔣兆和。

    黃永玉創作木刻《雪峰寓言》插圖、《葉圣陶童話》插圖、《森林組畫》及《阿詩瑪》插圖等。

    董希文開始創作油畫《紅軍過草地》。

    李可染赴江蘇、浙江、安徽、湖南、湖北、四川、陜南等地寫生,歷時八個月,行程萬余里。歸來后在中央美術學院舉行“李可染水墨山水寫生作品觀摩展”。后來王朝聞據此發表《有情有景》一文。 

    張仃在《漫畫》月刊上發表《“史芬克斯”的新謎語》。

    侯一民在“馬訓班”開始創作《青年地下工作者》畫稿。

    王曼碩完成《國畫與素描》一文,發表于《美術研究》第二期;率中國國畫家代表團赴蘇聯舉辦現代中國畫展,并作“中國畫的歷史發展及其現狀”的發言。

    李可染在《中國青年報》發表《中國杰出的畫家齊白石》一文。

 

1957年

    1月,董希文發表文章《拿出自己的看法、想法和做法來吧!》(《光明日報》1957年1月4日)、《從中國繪畫的表現方法談到油畫中國風》(《美術》1957年1月號)及《素描基本練習對于彩墨畫教學的關系》(《美術》1957年第二期)。

    2月18日,劉開渠、王朝聞、董希文代表中國美術家參加在蘇聯莫斯科克里姆林宮舉行的“蘇聯第一屆全國美術家代表大會”。其間,董希文做系列寫生。

    5月24日,中央美術學院馬克西莫夫油畫訓練班結業,同時舉行學員畢業創作和習作展覽會。

    侯一民完成油畫《青年地下工作者》《跨過鴨緣江》(后者為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創作)。

    李可染與關良訪問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為期4個月,柏林藝術科學院為兩人舉辦聯展。其間,李可染創作《麥森教堂》《易北河上》《德累斯頓暮色》等數十幅寫生作品。

    葉淺予、黃苗子、張仃等人結伴考察山西晉祠宋塑,并到芮城永樂宮臨摹元代壁畫,并攀登華山。

    葉淺予為茅盾小說《子夜》作插圖19幅。畫程硯秋、梅蘭芳等舞臺造型。

    齊白石逝世。

 

1958年

    5月,中央美術學院教師到十三陵水庫工地勞動寫生,參與人員包括李可染、董希文、李瑞年、黃永玉、周令釗、侯一民等。

    5月1日,人民英雄紀念碑建成揭幕。 

    9月,中央美術學院四、五年級劃分了架上繪畫、年畫和壁畫三個工作室,董希文擔任壁畫工作室主任。12月,董希文在壁畫工作室舉辦講座《關于壁畫的形式和制作方法》。

    是年,侯一民任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副主任。

    第三套人民幣設計啟動,設計小組成員包括羅工柳、周令釗、侯一民、陳若菊、鄧澍等。

    周令釗與陳若菊合作年畫《湘西苗族老藝人》。

    李可染在《美術研究》發表《談齊白石老師和他的畫》一文。

    中央美術學院彩墨系正名為中國畫系,葉淺予仍為系主任。

 

1959年

    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工作室增設羅工柳工作室,從而形成三個工作室:吳作人工作室、董希文工作室、羅工柳工作室。

    董希文為創作《百萬雄師渡長江》到南京等地走訪、收集歷史資料和形象素材。

    周令釗參與設計紀念郵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設計金絲楠木瀝粉貼金重彩壁畫《世界人民大團結》(中國國家博物館藏),任民族宮建筑裝飾設計組組長,參加人民大會堂建筑裝飾設計。

    李可染與顏地同赴桂林寫生,創作《桂林小東江》《漓江邊上》等作品。中國美術家協會主辦“江山如此多嬌—李可染水墨山水寫生畫展”,在北京、上海、天津、南京、武漢、廣州、重慶、西安等八個城市巡回展出,出版《李可染水墨山水寫生畫集》(人民美術出版社)。同年,李可染帶領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學生到北京頤和園、西郊八大處及豐沙線山區進行寫生教學。在《美術》第五期發表《漫談山水畫》一文。

葉淺予繪制大型國畫《北平和平解放》和《西藏高原舞姿》。

 

1960年

    7月22日,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三次代表大會在北京召開。 

    10月,董希文帶領中央美術學院學生到敦煌觀摩學習。

    中央美術學院吳作人工作室、羅工柳工作室、董希文工作室改稱為第一、第二、第三畫室。

    是年,第三套人民幣設計完成。

    董希文創作完成歷史畫《百萬雄師下江南》。

    周令釗為人民大會堂湖南廳作湘繡大掛屏畫稿《韶山》,設計紀念郵票《中國文學藝術工作者第三次代表大會》。

    美術教育考察團訪蘇聯、保加利亞各藝術院校參觀冬宮、阿爾米達什博物館,團長劉籍山,侯一民、錢紹武、萬曼、宋懷桂隨行。

    王曼碩分配到民族美術研究所參加《中國現代美術史》的編寫工作。同時在美術研究所的資料室做資料員,負責收集整理書法、篆刻方面的資料。開始對明清篆刻進行研究,大量摹寫殷墟、篆隸以及古人所藏秦漢印文,逐漸形成自己的篆刻藝術風格。

 

1961年

    7月,董希文、吳冠中、邵晶坤等一同參加中國美術家協會組織的西藏寫生活動,深入日喀則等多處牧區,畫了大量寫生作品。

    李可染主持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山水科教學。李可染山水畫室成立。創作《杏花春雨江南》等作品。此后三年,冬季在廣東從化、夏季在北戴河從事創作,這個時期創作的重要作品還有《魯迅故鄉紹興城》《暮韻圖》《諧趣園》《漓江勝覽》《五牛圖》等。4月26日在《人民日報》發表文章《談藝術實踐中的苦功》。

    侯一民完成《劉少奇與安源礦工》,作人物研究素描數十幅。

    李苦禪赴青島、濟南、煙臺、蚌埠、合肥等地舉辦畫展和學術講座。

 

1962年

    3月11日,由中國美術家協會舉辦的“西藏寫生畫展”在北京開幕,共展出董希文、吳冠中、邵晶坤等畫家的作品124件。 

    4月,董希文在《美術》第二期發表文章《繪畫的色彩問題》。

    李可染帶領學生到桂林寫生教學。創作《陽朔木山村渡頭》《清漓煙雨圖》《黃海煙霞》《萬山紅遍》《天下秀》《鐘馗送妺圖》等作品。

    是年,葉淺予至陜西乾縣臨摹唐永泰公主墓壁畫。進入畫舞創作第一個高峰期。

 

1963年

    董希文發表《〈百萬雄師渡長江〉的一些創作意圖》(《革命歷史畫創作經驗談》,人民美術出版社)。創作油畫《千年土地翻了身》。

    王曼碩取別號“萬石”,刊“萬石”印一方。作“萬山紅遍”印、“實踐之跡”印、“奔騰急萬馬戰猶酣”印、“間半屋”印等,直接奏刀試刻成“流水不腐”一石章。幾年間,應諸多友人之邀治印。

 

1964年

    8月,文化部被迫發出了《關于廢除美術部門使用模特兒的通知》。中央美術學院聞立鵬等三位教師為此上書中央。1965年 7月18日,毛澤東對美術教學中使用模特兒的問題作了批示:“男女老少裸體模特,是繪畫和雕塑必須的基本功,不要不行。封建思想,不加以禁止,是不妥的。即使有些壞事出現也不要緊,為了藝術學科,不惜小有犧牲……”

    李可染完成《清漓天下景》巨幅山水。

    董希文為人民大會堂中央廳創作《密云春水》。

    侯一民與鄧澍完成作品《六億神州盡舜堯》。

 

1965年

    董希文應邀入住西藏駐京辦事處,創作人民大會堂西藏廳壁畫《朵瓊湖》。

 

(李可染藝術基金會編)

 

大雅寶人物志

葉淺予、戴愛蓮,約1947年至1948年居住于大雅寶。葉淺予時任北平藝專教授,后任中央美術學院國畫系主任、教授,1995年離世。戴愛蓮于2006年離世。

李苦禪、李慧文,約1948年至1953年居住于大雅寶。李苦禪時任北平藝專教授,1951年在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任教,于1983年離世。李慧文于2009年離世。

李可染、鄒佩珠,1948年搬入大雅寶,1973年搬出。李可染時任北平藝專教授,后任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畫系教授,1989年離世。鄒佩珠曾任教于北平藝專,新中國成立初期任教于中央美術學院雕塑創作室,2015年離世。

董希文、張林英,1948年搬入大雅寶,1973年董希文去世。董希文時任北平藝專副教授,后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張林英曾任北平藝專素描課講師,于2014年離世。

李瑞年、廖先莊,1948年搬入大雅寶,1952年搬出。李瑞年時任北平藝專教授,于1985年離世。

王朝聞、解馭珍(簡平),約1949年至1952年居住于大雅寶。王朝聞時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兼副教務長,于2004年離世。

韋江凡、時玉梅,1949年搬入大雅寶,1951年搬出。韋江凡1948年畢業于北平藝專并留校任教。

滑田友、劉育和,于上世紀40年代末、50年代初居住于大雅寶。滑田友任教于北平藝專任教,新中國成立后任雕塑系主任、教授,于1986年離世。

蔡儀,于上世紀50年代初居住于大雅寶,時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后兼副教務長,于1992年離世。

范志超,上世紀50年代初居住于大雅寶,時任北平藝專和中央美術學院英語教授。

趙大爺,于上世紀50至60年代居住于大雅寶,為大雅寶胡同甲2號大院門房。

王大娘,于上世紀50至60年代居住于大雅寶,先在董希文家、后在李可染家做保姆,于上世紀80年代去世。

詹易元、高漢英,上世紀50至60年代居住于大雅寶。詹易元時任中央美術學院體育老師。

彥涵、白炎,1950年搬入大雅寶,1953年搬出。彥涵時任中央美術學院教研室主任,于2011年離世。白炎于2016年離世。

祝大年、袁壽征,約1950年搬入大雅寶,1956年搬出。祝大年時任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教授,于1995年離世。

吳冠中、朱碧琴,于1951年搬入大雅寶,1953年搬出。吳冠中時于中央美術學院預科教素描,于2010年離世。朱碧琴于2011年去世。

張仃、陳布文,1952年搬入大雅寶,1957年搬出。張仃時任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主任、教授,1954年兼任中國畫系黨支部書記,于2010年離世。陳布文于1985年離世。

程尚仁、敖紉蘭,1952年至1954年居住于大雅寶。程尚仁時于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任教,于1980年離世。

黃永玉、張梅溪,1953年搬入大雅寶,1958年搬出。黃永玉任教于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

柳維和、安惠芳,1953年至1956年居住于大雅寶。柳維和時于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任教,于2003年離世。安惠芳于1994年離世。

袁邁、蔡以立,1953年搬入大雅寶,1956年搬出。袁邁時于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任教,于1980年離世。

常濬、劉秀英,1954年搬入大雅寶,1973年搬出。常濬時于中央美術學院主持陳列室,于1979年離世。

孫美蘭,1955年搬入大雅寶,1985年搬出。孫美蘭時任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教授。

丁井文、鄭學文,約1955年至1958年居住于大雅寶。丁井文時任中央美術學院附中校長,于2003年離世。

萬曼、宋懷桂,上世紀50年代后期居住于大雅寶。萬曼時為中央美術學院保加利亞留學生,宋懷桂為美院油畫系學生。萬曼于1989年離世,宋懷桂于2006年離世。

貝亞杰、李起順,上世紀50年代后期居住于大雅寶。貝亞杰時為中央美術學院捷克留學生,李起順為朝鮮留學生。

王曼碩、朱肖筠,1957年搬入大雅寶,1964年搬出。王曼碩時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副院長兼黨總支書記、民族美術研究所研究員、副所長,于1985年離世。

陳沛、周宏選,1958年搬入大雅寶,1964年搬出。陳沛時任中央美術學院黨委書記、副院長。

陳偉生、徐領香,于上世紀60年代搬入大雅寶,居住至今。陳偉生在中央美術學院任教,教授美術技法理論。

李得春夫婦,上20世紀60年代居住于大雅寶。李得春時任中央美術學院美術史系教授。

周令釗、陳若菊,約1964年搬入大雅寶,1985年搬出。周令釗時任中央美術學院版畫系、壁畫系教授。陳若菊曾任中央美術學院實用美術系教員,于2013年離世。

侯一民、鄧澍,約1985年至1990年居住于大雅寶。侯一民時任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曾任油畫系、壁畫系教授。鄧澍曾任中央美術學院壁畫系教授。

……

(李可染藝術基金會編)

 

文化家園

李小可

    曾經的“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20世紀中國美術的“大宅門”,那里居住的是一群與中國命運緊緊相連的藝術家。他們雖然有著各不相同的性格和研究方向,但每個人都用自己風華正茂的生命鑄造新中國美術的傳奇,這傳奇不僅是藝術的輝煌,更是他們人生的寫照,如訴如泣。他們滿腔熱血,懷著對新時代到來的欣喜與期許,從解放區、國統區和海外聚集到徐悲鴻先生創立的國立北平藝專(中央美術學院前身),為新中國的建設而努力。從此他們的命運休戚與共、血肉相連,成為一代中國人命運的寫照。大雅寶是我生命的起點,彈指一揮間,70年過去了。那兒的情景歷歷在目,仿佛昨日。隨著時間的流逝和我的成長,我對長輩們的記憶更加清楚,崇敬與敬畏之心也日益強烈。

   1944年我父親在重慶舉辦了一個小型水彩畫展,徐悲鴻先生陪同一個東南亞文化代表團來參觀。當時我父親不在,悲鴻先生可能是為作品所描繪的蜀中意境所打動,于是說想用自己的作品和父親交換,后悲鴻先生真的拿來一幅他的作品《貓》。那時父親只是個普通的畫家,我想父親和徐悲鴻先生的緣決定了父親的命運。1946年父親同時接到母校國立杭州藝專和徐悲鴻先生的國立北平藝專的任教邀請,父親選擇到北京來,因此結識了白石老人和黃賓虹先生。回頭看,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1948年我隨父母搬進大雅寶胡同甲2號,我們住的是后院南屋,面積不大,但被分隔成了四小間。最東邊是一個有水池子的門道;緊挨著的是父親只有十平米左右的畫室;再相連的是個小小的客廳;最西邊是臥室,也是十來平米,我們一家人都住在這里。臥室東墻正中掛著一幅白石老人送給父母的《秋荷鴛鴦》;客廳的東墻掛的是林風眠先生加入了大量花青的潑墨,這幅作品的酣暢濃郁給我留下非常深的印象;側面是白石老人的《櫻桃圖》,盤子是墨綠色的,櫻桃則是深紫紅的,我至今記憶猶新,每次想起我都會驚嘆東方水墨的神韻;還有一幅關良的戲劇人物,畫的好像是“野豬林”。客廳進門右手邊放著一個小小的木頭“冰箱”,這上面常常掛著父親喜歡的西方藝術大師的復制品,記得有倫勃朗的《戴金盔的人》、戈雅的《穿黑衣的貴婦》、梵?高的《向日葵》、惠斯勒的《坐著的老婦人肖像》等,從這些作品中可以看到父親對文化的開放態度和審美愛好。

    父親選擇來北京,是因為與悲鴻先生的緣,同時也是想拜白石老人和黃賓虹先生為師。因為父親清楚地知道,二位老人是中國傳統文化優秀的繼承者與開拓者。父親到北京后,很快經徐悲鴻先生介紹,帶著自己的作品,懷著崇敬的心情去拜見齊白石先生。父親后來講,他緊張地說了自己的來意,白石老人依舊坐在椅子上沒有什么表情,于是父親一張張打開自己的作品,當看到第三四張時,白石老人忽然站起身來問:“你出過畫冊嗎?”父親說:“沒有。”老人從腰間掏出一串鑰匙,轉身打開柜子,從里面拿出一張紙,說:“要用這個出,這種紙可以傳世。”從此,白石老人與父親結下了超越父子的情感與信任。在后來的十年中,父親為白石老人抻紙、研墨,每月為老人領取工資,幫助老人處理瑣事、接待來賓……白石老人對父親更是關愛有加。一次父親去看望老人,要離去時,白石老人說:“我有東西要送給你,你要到家后再打開。”便給了一個小紙包,父親打開發現是白石老人刻的一方“李”字印章,奇怪的是“李”字的右下角多了個圓圈,父親不解,又到白石老人處請教,老人說:“這是你身邊的一顆珍珠呀!”——因為我母親名“佩珠”。多么睿智的老人!后來白石老人還為母親書寫“海為龍世界,云是鶴家鄉”的對聯。白石老人常常急切地給我父親打電話:“我又畫了幾張好畫,你快來挑,不然就要被別人拿去了。”外面許多傳言說老人特別吝嗇,其實完全不然,老人先后送給我父親幾十幅他自己最滿意的作品,只可惜“文化大革命”時被抄走,再沒有找回。老人與父親之間的故事有很多很多,我想他們是因為彼此認同藝術的追求而相知相惜。

    大雅寶的孩子都叫白石老人“齊爺爺”,每次老人的到來都讓我們特別高興,全體出動來迎接,并呼喊著陪老人家進出。我兩歲時白石老人還為我畫了一條大鯰魚,上題“二歲小寶”(我的小名)。近期在籌備展覽的過程中,我有幸在李瑞年先生家看到白石老人為李先生當時兩歲的兒子李楯所畫的兩只蟋蟀,而這畫正是在我父親的畫室,用父親的紙所作的,這讓我再一次觸摸到老人那善良溫暖的心。1957年父親要到民主德國寫生四個月,父親懷著不舍與惦念的心情向老人道別,臨走時,白石老人說:“可染,別走!我有東西要給你。”隨后交給父親一盒如黃金般珍貴的西洋紅印泥,父親說:“這么珍貴的東西,還是老師留著用吧。”老人執意放在父親手中說:“可染你拿去吧,有天老師不在了,蓋圖章時你會想起老師來。”我想這里邊有老人對父親的喜愛之情,更有白石先生對父親的文化托付。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是訣別。三個月后父親回國時,老人已永遠離去。1984年是白石老人誕辰120周年紀念,父親寫了“游子舊都拜國手,學童白發感恩師”,白石老人是父親的老師,也是大雅寶的“大家長”,我父親、苦禪先生、葉淺予先生是老人的弟子;黃永玉、張仃、王朝聞、李瑞年等先生們在藝術上自由探索,但先生們也都非常喜愛齊白石老人,我想這是因為對民族文化的共同熱愛。黃永玉叔叔創作的齊白石木刻像,成為表現老人的絕唱,白石老人在這幅作品上的精彩題字與作品珠聯璧合,精彩絕倫。

    20世紀40年代中期,父親提出“用最大的功力打進去,用最大的勇氣打出來”。50年代初期有一股虛無主義思潮,中國畫系被取消,苦禪先生去看大門,父親被安排教水彩,在這種情況下,父親與張仃、羅銘為了給中國畫尋找新的表現空間,決定外出寫生,他們在三個月內先后去了江蘇、浙江、安徽等地。1954年9月,在北海悅心殿舉辦了由齊白石先生親手題寫展名的三人寫生展,這個展覽給新中國山水畫吹了一股春風。但父親并不滿足于此,又分別于1956年和1957年兩次寫生。1956年父親歷時八個月,中途住澡堂、風餐露宿,回京時衣鞋破爛,但畫了一大批精彩的寫生;1957年父親同關良去東德訪問,留下了許多傳世之作。當時德國的一位畫家夫人看了父親這批畫后,對她的先生說:“看了可染的畫,你就可以去賣面包了。”1960年,父親在“大躍進”后寫的關于《談藝術實踐的苦功》的文章在《人民日報》發表,他以前輩藝術家艱苦實踐為例來反思“大躍進”,這與后來父親所提的“千難一易”是一致的。

    上世紀50年代,父親有機會與一些國際藝術家交流,如住在大雅寶院子里、后來成為捷克抽象藝術大家的貝亞杰,保加利亞的萬曼,捷克著名藝術家海茨拉爾,還有當時民主德國的藝術大家海勒。海勒到中國交流寫生,回國前在北京舉辦了畫展,并邀請父親去看,過后他問父親喜歡哪一幅,父親告訴他說是《崇文門》,這是一幅以俯視角度畫的帶有城墻的崇文門。后來海勒先生回國前,交給父親一個紙卷,打開一看,就是這幅作品,這張畫我一直記在心里。90年代我所作的《清明時節》就是受其影響。智利畫家萬徒勒里在中國訪問期間,他到父親畫室交流,父親還陪他參觀云崗石窟、十三陵等地,他們成為好友,此間,父親還結識了德國著名版畫家克里姆凱。經過向傳統文化和自然深入的挖掘學習,以及在當時來說相對豐富的國際交流,“文化大革命”前身處藝術氛圍濃厚的大雅寶時期,父親迎來了他創作的一個高潮期,創作出如《杏花春雨江南》《雨后漁村》《魯迅故居紹興城》《黃山煙霞》《青山密林》《萬山紅遍》《人在萬點梅花中》等經典之作。

    “大雅寶人”沒有血緣關系,卻充滿親情,彼此間的稱呼是:黃媽媽、李媽媽、孫大娘??每逢中秋,全院子的人在中院擺下長桌,吃著各家帶來的拿手菜和從樹上摘下的棗、石榴、葡萄;春節則是舞著黃永玉叔叔的一只漂亮至極的福建藍色獅子;平日里,黃叔叔會組織我們打著用手絹做的旗子去游園。李燕的小舅是個英俊的專業足球運動員,男孩子們都懷著敬仰的心,聽著他用無比自信的山東普通話講如何守門、帶球??我們都會嚴格按照小舅的要求訓練,以至于因為我天天對著院外的東墻一刻不停地練習踢球,讓屋主老奶奶幾乎心臟病發作而找母親告狀,但小舅就是我們心中的英雄。我印象深刻的還有黃叔叔家爐子上的豬肘子燉白菜,是清燉,肘子完整,白菜是整顆的,豎著用刀切成四長條……現在知道這是廣東做法,但在當時實在稀奇,我常常趴在窗外,隔著玻璃,看著煤火上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砂鍋內白色的濃湯和軟軟的肘子,饞得直流口水。不知過了多久,黃媽媽會給我們每人一條燉得爛爛的白菜,那個香!黃叔叔搬到大雅寶時,只有28歲,現在想起來簡直是個孩子。他的版畫工作室雖然很小很小,但里面有一個厚厚的木頭臺子,上面有臺鉗、鉆、鑿子、鋸、刻刀等各種工具,孩子們覺得那非常神奇,既先進又萬能。在這個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黃叔叔創作了組畫《阿詩瑪》《博》《齊白石》等一系列精彩的代表作。《阿詩瑪》采用的是木刻加水印的方法,體現了黃叔叔內心深處的美與純真;而《博》體現著黃叔叔湘西人骨子里那種堅韌、不服輸、愛拼搏的個性。除了父親之外,黃叔叔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人,記得“文化大革命”剛結束時,有一天在北京飯店,黃叔叔說:“小可,你現在長大了,小可就是小可,走自己的路。”多年來我一直帶著這期許,走過幾十年艱苦的創作之路。父親過世后,我也常常有許多關于創作和人生的問題想向黃叔叔請教,但我知道他是最珍惜時間的人,所以我從來不忍去打擾。2004年,黃叔叔送給我一套畫冊,上面題“黃叔叔八十,小可留念”。這套書里有黃叔叔在意大利的寫生,每一張都標明“某日,上午或下午幾點幾分”,黃叔叔抓住時間的每個點滴,嚴格要求自己的工作方式給了我最深刻的影響。多年來我以黃叔叔為榜樣,絕不放過自己,利用所有時間學習工作。2014年黃叔叔看我的畫冊,他很欣喜,臨走時說“畫中要有活兒”,這句話里包含了許多,給了我啟發。

    沙貝是著名油畫家董希文的大兒子,和我年齡相仿,所以我們是最好的朋友。那時日壇公園外叫豁子,有許多窯坑,坑里的水清澈見底,里面游著各種小魚和蟲子,對我們來說簡直是神秘無限的仙境,我和沙貝常常去那釣魚玩耍。最有意思的是每到秋天,天一黑我們就帶上手電筒和用祙子做的liang子(一種裝蛐蛐的設備)還有各種罩子(扣蛐蛐用的)全副武裝地到建國門外的城墻下捉蛐蛐。如果能捉到長相俊秀、叫聲響亮又能戰斗的“紅頭王”“黑頭”“推土機”等,那就是最幸福的事兒了。為了改善蛐蛐的生活環境,沙貝在一個大缸里用泥塑出無數小洞,給每只蛐蛐造一個家。黃叔叔有個講究的澄漿缸,里面永遠有一只來歷不明的“大王”,不知是朋友送的還是哪個孩子“上貢”的,“大王”是我們夢想的挑戰對象。那時捉蟋蟀是大雅寶的群眾活動,幾乎每家都參與,所以蛐蛐齊鳴也是大雅寶的一景。我和沙貝淘氣之余,也一起切磋、模仿父輩,我們一起到綠樹掩映的有著白墻和灰藍色瓦的波蘭大使館寫生,一起刻圖章,一起寫書法……1962年我從美院附中被應召入伍,暫時離開了小朋友們,離開了大雅寶。沙貝的爸爸董希文是中國油畫的開創者之一,1973年董先生病重在醫院,大家知道他再也不能回到大雅寶了,沙貝就畫了一幅大雅寶院子的油畫給父親看。

    大雅寶的每位藝術家都熱愛生活、熱愛民族、熱愛國家、熱愛藝術和自己從事的工作,雖然性格不同,但他們都善良努力。我注意到,李苦禪、葉淺予、董希文、我父親、張仃、黃永玉等,他們雖然都是藝術大師,但從來不去談論自己的藝術成就或貢獻,而總是關注藝術整體的發展方向與水準,因為他們永遠前進在探索遠方的藝術之路上。

    “大雅寶胡同甲2號”是我人生的起點,給予的養分,讓我在人生路上克服重重困難,不斷前行。那里住的是一群有血有肉、堅守良知、胸懷光明的人。在我心里,這個院子是“文化寺院”,是“文化家園”,是文化的“大宅門”。當我離開那兒時,我失去了家園感。

    大雅寶是永遠說不完的故事。

 

李小可:李可染之子,國家一級美術師、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中國畫藝委會委員、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北京畫院藝委會主任、李可染藝術基金會理事長、黃山書畫院院長、中國西藏保護與發展協會理事、中國畫協會理事、中國美術家協會河山畫會副會長、黃賓虹藝術研究會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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